李长生微微垂下眼帘,将外放的那一丝纯净本源强行掐断。
真空地带的边缘,惨绿色的毒雾失去了天敌,像黏稠的活物般重新试探着往前涌。但因为陆长庚撞断了排气阀门,内堂的阵法灵压彻底失衡,雾气在半空打着转,再也形不成那种高压水枪般的致命冲刷。
背上沉重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材摩擦声,红绫的狂躁被安抚,重新陷入了没有意识的沉寂。
李长生站在原地没动。他喉结极细微地滑了一下,将一口带铁锈味的淤血咽回肚子里。左臂骨缝里的锐痛像是有几百根生锈的钢针在来回刮擦,死穴里的毒气因为刚刚的压制松动,正在疯狂反扑。
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攥紧盲杖,指节泛着缺血的惨白。
角落里,那阵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完全乱了节奏。
叶织秋瘫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,双手痉挛般抠着地砖,指甲外翻,渗出暗红的血珠。她僵滞了十几秒,突然发疯一样扯住了脑后的皮革卡扣。
“吧嗒。”
沉重的旧式防毒面具重重砸在石板上。
大半张脸暴露在微弱的惨绿萤石光下。除了额头那层细密的青色鳞片,她的下半张脸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肉。紫黑色的筋膜和溃烂的牙床直接暴露在空气中,随着急促的呼吸往外渗着浑浊的黏液。
她顾不上这些,整个人像一条离水的鱼,手脚并用地从柜台后面爬了出来。
一直爬到李长生脚边三尺的地方。
她把那张溃烂的脸死死贴在石板上,贪婪地抽动着没有嘴唇的鼻子,去嗅地砖缝隙里残存的那一点点没有天道污染的干净空气。
“给我……再给我闻一口……”叶织秋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,眼球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乱转,“我拿铺子换……拿配方换……让我跟着这股味儿……”
常年被极乐幻香残渣折磨的毒师,在真正无暇的规则面前,连一丝抵抗的本能都生不出来。那是比毒瘾更致命的降维统治。
李长生用盲杖的末端点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,止住了她继续往前爬的动作。
“戴上你的面具。”
他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气,居高临下地开口:“去替我把这吃人的天道切碎。”
叶织秋僵住了。两行浑浊的眼泪混着脓血从她眼角滚下来。她根本没去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,只是疯狂地点头,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起地上的防毒面具,胡乱地扣回脑袋上。卡扣夹住溃烂的皮肉,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咳咳……呕——”
不远处的墙角,王富贵和陆长庚瘫软在地上。王富贵捂着流脓的手腕,把那两枚化成黑水的劣质香火珠残渣往袖子里扫了扫。陆长庚则抱着那截断裂的通风铁管,整个人缩成一团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情况最糟的是戚红叶。
她后颈的黑红毒纹已经顺着脊椎爬上了后脑,整个人疼得反向弓起,像一只熟透的虾。
指甲抠在石板上,留下十道带血的白痕。
“西市暗沟……第三个分水闸底下……”戚红叶咬破了舌尖,混着血水往外吐字。她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异化,必须在这个瞎子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一具待清理的废料,“那里有剔骨帮的金库。卯时一刻换防,只有两个凡尘两阶……左边那个右腿有旧伤,下盘不稳……”
她疼得浑身抽搐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还有魏寒牙的姘头……初五会去红灯巷收灵草……我可以去杀……我还有用……”
李长生没有看她。
他微微偏过头,面朝向重新戴好面具的叶织秋,吐出两个字:“设备。”
叶织秋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。她连身上的脏污皮袍都来不及拍,跌跌撞撞地走向后墙,在一排浸泡着不知名脏器的琉璃罐后面,用力扳下了一个生锈的机括。
“轰隆隆……”
沉闷的齿轮咬合声在墙体内部响起。
砖石裂开一条缝隙,一整套布满暗红色污垢的琉璃管线和两口沉重的黄铜反应釜,从暗格里缓缓滑了出来。几根粗大的导管直接连接着地底的地脉阵纹,管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结晶。
极乐萃取仪。整个苦水药铺最核心的化学毒理中枢。
叶织秋熟练地拉开底部的灵石阵盘,填进去几块发乌的劣质灵石。仪器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,顶端的黄铜阀门喷出一股白汽。
“你要的……都在这里。不管你要融什么脏东西,我的药釜都能把它分层。”叶织秋隔着面具的声音透着病态的谄媚。
李长生走上前。
他把盲杖靠在反应釜边上,抬起右手,慢慢卷起了左边空荡荡的袖管。
躺在地上的戚红叶睁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那是怎样一条胳膊——从手腕到手肘,皮肤下密密麻麻全是在皮肉里钻动的漆黑斑块。那些斑块像是有生命的活物,散发着比这里的极乐幻香更让人恶心的天道污染气息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从旁边的操作台上摸起一根沾着绿锈的粗大银针。
那是叶织秋平时用来给异化药奴放血的工具,尖端还残留着干涸的肉沫。
他没有进行任何消毒,对准左臂死穴上那块最浓黑的毒斑,直接把半指长的银针狠狠扎了进去。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阻滞声。
黑色的浓液顺着银针尾部涌了出来,接触到空气的一刹那,竟然发出了细微的腐蚀声。这是他之前在检疫站外围,为了骗过阵法判定,强行封入死穴的高浓度毒气样本。
李长生抓过一根连接着反应釜的琉璃导管,将黑血滴了进去。
窃天体的视界在黑暗中无声运转。
一连串流脓的血色乱码顺着琉璃管滑入药釜。那是检疫站毒气的底层逻辑。
接着,他拔出银针,转身走到戚红叶身边,用带血的针尖挑开了她胳膊上的一条伤口。一滴混杂着极乐幻香残渣的鲜血被摄取出来,同样滴入了药釜之中。
两团血色的乱码在釜底相遇。
不需要显微镜,李长生在视界里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两组扭曲的字符虽然形态不同,但最核心的那三个表示“强制同化”的乱码架构,完全一模一样。
同源。
这是天庭刻在所有香火衍生品里的底层死锁。
“加酸性溶剂,分离杂质。”李长生冷冷地下令。
叶织秋立刻扑到操作台上,搬起一罐刺鼻的化学药水,倒进反应釜的辅料槽。
药釜内部发出剧烈的沸腾声。绿色的雾气在琉璃罩子里横冲直撞。
“不够……天道的结语太稳固,普通的酸液咬不开它的外壳。”叶织秋盯着指针,声音里带着狂热的焦急。
李长生没有说话。他将右手悬在反应釜上方的进料口。
经脉深处,那一丝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纯净本源,被他硬生生从骨髓里重新抽离出来。
没有任何犹豫,他将这滴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力量,直接弹入了沸腾的毒液中。
纯净规则与高浓度的污染乱码,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暴烈的物理碰撞。
“哧——”
萃取仪内的浑浊液体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红光,刺耳的尖啸声穿透了琉璃管壁,震得台面上的瓶瓶罐罐同时炸裂。
同一时间,李长生的左臂死穴里,那些潜伏的毒斑因为同源规则的剧烈激荡,开始了疯狂的反噬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扭断的闷响,从他的左臂骨缝深处传了出来。
